我的生活與別人的文學

(專書閱讀心得)

坐在辦公桌前兩眼直直盯著螢幕,手不是拿著電話就是拿著鉛筆在公文上畫畫寫寫,等著更多書件被送往我的座位。

只有在走出機關大門的瞬間,腦袋才會像緊繃後鬆弛的肌肉突然清醒,好幾次我都覺得,如果有一種跟文學完全不相干的生活存在,這應該就是了。

當我在機關上班,我每天想的就是桌上的文件堆還有多高,今天要不要加班?要不是有去國家文官學院受訓五個禮拜的機會、要不是有專書閱讀的功課,我不會打開兩大本厚厚的《西方正典》。

有一天我上課走神,覺得沒辦法繼續專心聽課了,乾脆把手機拿出來看最近幾期的《聯合文學》,看看什麼叫做文學,我看到了文人雅士的交流、賦閒閱讀的愜意和對花草樹木鉅細靡遺的描寫。

這樣的文學,是蠻美的,美得像一朵開在天堂裡的花,但只要我抬起頭,從手機回到現實的世界,它就消失了,我還要匆匆忙忙記下老師剛剛講的重點。

更不用說平常在機關辦公、對著卷宗頭腦打結,想把手上的申請案中理出頭緒,這種案子我有辦過類似的嗎? 要現在去請教別人還是自己再研究一下?左思右想的同時,新的公文又來了。

想到過去這五個禮拜,我能以上課、寫作業之名,重新碰碰書、動動筆,雖然很滿足,但也讓我發覺之前在辦公室的生活有多麼悶。

現在,我要回去機關了,看著眼前漫長的公務生涯,遠得望不到盡頭,莎士比亞但丁生與死愛與恨這些偉大的議題對我而言,都沒有一個問題來得重要:像我這樣的人需要「文學」嗎?

文學是生活姿態或者熟讀經典、還是別的什麼? 有些人靠文學謀生,名氣響亮、品質保證,他們是最有資格以文學的生活姿態示人的人,我沒有這個資格;有些人就像《西方正典》的作者,對經典如數家珍,想想我那幾本買了卻一直沒看完的大部頭,這也不是我。

那我到底是什麼呢?這個看似很玄的問題,其實答案簡單的不得了,我就是會在上下班時間的捷運月台上,呆滯地等待列車進站的人潮中的一個。

雖然對生活感到疲倦,當列車的門向兩旁打開時,還是會毫不考慮地踏進去,心甘情願的追求社會希望我們追求的東西,心甘情願的害怕社會希望我們害怕的東西。

在通勤的路上,每當和其他乘客的眼神短暫交匯,我都覺得我知道對方此刻的心情,就像對方也知道我的,因為我們都是同樣平凡的一群人。

我每天穿梭其中的茫茫人海,一定有很多人像我一樣吧,很想從生活的漩渦掙脫,但回首過去,又發現自己的軌跡平淡無奇。

只有在晚上,在看不見星星的都市夜空下,才會有那麼一、兩分鐘,不小心讓偉大文學家思考過的問題偷偷溜進腦海。

好像有某個文豪說過:「文學是人生的花朵。」這個比喻很傳神,不過我覺得,這句話可以改寫一下,改成:「文學家是社會的花朵。」他們就像長在樹上的花。

而我們這些,每天作著千篇一律的工作,日日往返於城市相同的兩個點之間,直到對周遭環境逐漸麻木的人們,就像是樹根,深深埋藏於地面之下,呼吸混雜著泥土的空氣。

地面下,雖然不被人看見,但也有它的苦與樂,挫折、割捨、被肯定、自我接納,以及對生活的順從,雖然沒有花朵那麼美,但卻有一種很粗糙的真實感。

最近這幾年,想一想,好像成長的過程就是不斷發現自己沒有那麼特別,別人沒有的我都沒有,別人有的我都逃不過。

也罷,這樣的結果,我很能坦然以對,但就是沒辦法讓自己的心停止去感受,以自己也是其中一員的角色,去感受這種單調生活的沈重,還有被壓抑的偉大理想的後遺症。

如果說,文學是人生的反映,那麼我從頭到尾把《西方正典》翻遍了,也沒有找到能夠反映我此刻心情的文學。

作者說,每個天才創作者都在和過去的「正典」競爭,但是當我在看這些正典時,競爭的感覺當然沒有,我甚至不覺得這些天才創作者的人生跟我有什麼共通點。

他們作品裡的美,跟我每天不得不面對的真實比起來,都像「人生的花朵」。

是不是因為被賦予文學特權的天才們看的都是花,而像我這樣的一般人卻是樹根和泥土構成的?

《西方正典》作者念茲在茲的,是標舉以美學為唯一標準的價值,在欣賞文學作品時不該滲入其他偏見,難道就因為我在正典裡看不見自己,看不見自己的庸碌無力,我就是帶著某種偏見嗎?

不論對這些已經作古的西方大家、還是活躍於文壇的名士而言,當我閱讀時,我都是個誤入文學領域的局外人。

如果有一種文學,能夠填補這種生活下無法被滿足的渴望,那一定不是「花朵的文學」,而是「樹根和泥土的文學」,深入地面下的喜怒哀樂,用全身心去感受、去表達我們的無奈和理想。

我還是願意相信,生活的無奈本身仍然有一種意義,也許消極的背後醞釀著一股破壞的力量,只等文學來發現。

這種文學,不只很難在一本名為《西方正典》的書裡看到,也很難在書店的架上看到,也許這就是「所謂文學」離大眾越來越遠的原因。

不得不順從社會規則的人們,從來不缺盲目瞻仰的對象,把文學包裝成一種時尚,又怎麼比得上對物質的渴望?

我只想找到一段文字能走進我的心裡,那種讚嘆文筆這樣那樣多好多好的功夫,就留給專家吧。

這些對文學來說十分多餘的想法,是好幾個躺在床上、關了燈、數著還有幾天才到週末的夜晚的結晶。

這股淡淡的憂鬱也一併假借《西方正典》宣洩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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