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自由主義左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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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自由主義左翼
——兼談什麼是反資本主義左翼

在獨媒網站讀到周保松的〈什麼是自由主義左翼〉一文,覺得寫作態度十分誠懇,而且文章所述及的問題,諸如資本主義發展所帶來的社會不公,筆者亦非常關心。所以想寫這篇文章,來說說自己對自由主義左翼的看法。

本文的目的,並非學術討論,而是想和所有關心政治的薪資受僱者大眾,談談這個問題:各種不同的政治立場,跟我們現實生活的切身利益有何關聯?在網路上,我們常常可以看到,許多政治立場被貼上「右翼」(Right)和「左翼」(Left)的標籤,要百分之百釐清這兩個詞的定義是不可能的,簡而言之,「右翼」往往代表菁英、保守,「左翼」的價值則是平等、改革。因此周保松將他的立場名為「自由主義左翼」(Liberal Left),標榜人權和平等的道德價值,以國家積極介入市場為手段,盼以此解決資本主義的弊病。

本文的觀點是:「自由主義左翼」的立場是片面、不充分的,單單從國家如何管制市場經濟的角度出發,忽視了企業主、股票和房地產所有者等社會階層因為壟斷社會資源,所握有的巨大經濟權力,這種權力足以大大影響政府決定;也忽視了在國家之外,勞工運動和社會運動在挑戰社會不公時所包含的基進民主意義,往往超越既有的法律和政府框架,而且具有極大的社會正當性。

總而言之,將社會事務割裂為「公」的政治領域和「私」的經濟領域 ,將腰纏萬貫和家徒四壁者視為法律上等同的抽象個體,都是因為缺乏對「資本主義」的分析,或者沒有把資本主義下的種種社會現象當作不可分割的整體看待。正因為如此,筆者雖然也是左翼價值的同情者,但並不認為凡是泛左翼的政治立場皆值得支持,真正能為薪資受僱者提供出路的政治方案,是以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批判(Marxist)為基礎的「反資本主義左翼」(Anti-Capitalist Left)。

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批判

馬克思看待資本主義,不像大多數政治經濟的評論者,將其視為人類本性貪婪自利的表現。在漫長的歷史上,每種社會制度都有自己的「所有制」和「生產關係」,而資本主義這個人類歷史上非常新穎,且至今仍然主宰我們生活的社會制度,是這樣表達自身特徵的:

整個社會被劃分成兩種身份地位截然不同的人:財富集中在少數1%的人手中,這些人是大企業老闆和高級經理,或者鉅額金融資產的持有者,他們在經濟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是讓手中的資本不斷增值,這一小撮人所做的任何決定,都可能影響成千上百人的生計,而國家和法律保障他們這樣做的權利,在資本的世界裡,薪資受僱者無權發言。除了這1%的幸運兒之外,我們99%的大多數人,都必須在就業市場上找到一份工作,面臨著失業、低薪、工作不穩定的威脅,必須接受「購買」我們的人指揮命令,甚至常常面對諸如超時加班等等不合理的要求,縱使如此,可能還是深陷貧窮無法脫身。

為什麼富者越富,貧者越貧?很簡單,答案就在上述不對等的權力結構當中,資本所有者可以僱傭大量受僱者在他的命令下工作,以支付薪資為代價占有他人的勞力,並且盡可能的從受僱者身上擠出最多的產值,這就是利潤來源的秘密,有資本者「剝削」了無資本者創造出來的價值,令薪資受僱者縱使工作的再多,也永遠無法追上飆漲的物價和房價。只有資本所有者才能控制大量社會財富的私人所有制,和社會被劃分為資本家 / 受僱者兩大階級的剝削性生產關係,是資本主義的兩大支柱,也是不斷滋生社會不平等和政治不平等的根源。

自由主義左翼能解決問題嗎?

自由主義左翼的主張可以解決這些問題嗎?筆者認為,不行。因為孤立的觀察資本主義社會現象,此派論者把每種社會不公都當作是缺乏政府介入的結果,在他們的視野中完全沒有剝削性生產關係「資本主義」的存在,不改變經濟權力極度不對等的結構,讓薪資受僱者大眾在經濟生產領域也能享有完全的民主,光靠國家在資本主義框架下推動的政策,是不會有長遠效果的。

周保松在〈什麼是自由主義左翼〉這篇文章裡,列舉了自由主義左翼的四個基本原則,分別是個人權利、主權在民、社會福利和多元文化。筆者想強調,這些原則所標榜的價值,反資本主義左翼其實根本不反對,而是因為比自由主義左翼堅持的更徹底,所以不認為這些原則可以在不和資本主義發生衝突的情況下根本實現。舉例而言,何謂個人權利?大企業經理可以因為公司盈利不如預期,任意解僱員工,這就是在實行法律保障他的財產權啊!而法律保障的生存權、工作權,卻不讓受僱者有權力決定企業的經營,究竟是要為社會、為員工,還是為少數資本家的利潤?

自由主義左翼的其他原則,在資本主義社會下也很成問題,以主權在民來說,在貧富懸殊的社會下,縱使是民主選舉,難道票票真的等值?富有的人閒暇時間較多,又可以砸下重金請來各路專家和代理人,反觀薪資受僱者,每天長時間為生計而工作,還有多少時間關心政治?一張三百萬塊的支票,對政客而言,價值遠大於三百張選票,因此代議士和政府高官三不五時就和大資本家宴客茶敘,對基層勞工的心願卻充耳不聞,並不需要感到訝異。

再者,立法機關在富人壓倒性的影響力之下,社會福利又能籌措多少財源?更何況,對企業和金融資產徵稅,就是降低資本的利潤,而手握大筆財富的資本所有者,只要他認為無利可圖,或是有其他更好的發財機會,隨時可以把資本外移到某個勞動人權低度保障的國家,或者乾脆拒絕投資,讓政府和薪資受僱者大受景氣低迷和就業衰退之苦,以達到讓社會屈服的目的,而政府往往為了提升國家的「競爭力」,拒絕採取不利資本主義的措施,薪資受僱者拿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最後,反資本主義左翼當然也支持多元文化,但恰恰就是在資本主義制度下,薪資受僱者的文化無法獲得最大滋養,而由大企業所資助的出版業和媒體,卻經常罔顧人民的文化需求。

自由主義左翼政策的缺失,可以歸結為:只想在不傷害到資本主義優越性的前提下,用政府的公共資源去解決資本主義製造的問題,因此是種治標不治本,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辦法。那麼,反資本主義左翼主張的解決辦法又是什麼呢?

資本主義堅不可摧?

在談到反資本主義左翼的主張之前,必須要先駁斥將反資本主義等同於實施財產國有制、完全消滅市場和計畫經濟的迷思,事實上這是20世紀許多「共產主義」國家的官方說詞,周保松怎麼會輕易相信這些專制政府的宣傳呢?實在令人不解!反資本主義沒有一套公式,而且由不經民眾選舉且不需對民眾負責的政府下達經濟指令,薪資受僱者則從原本無條件聽命於資本家變成聽命於廠長和幹部,仍然沒有實質權力,這無疑是所有反資本主義的方法中最糟糕的一種。反資本主義左翼沒道理接受這種說法,更不用對這種方法的失敗負責。

順帶一提,更令筆者感到驚訝的是,周保松認為社會主義經過實驗證明不可行且不可欲,而資本主義在2008年金融危機後屹立不搖,仍具有極大正當性,難道周保松不知道美國自金融危機後,2011年人民發起了佔領華爾街運動,表達他們對資本主義金融遊戲的義憤,這股抗議浪潮還延燒到全球,這就是周保松所謂的正當性嗎?

如同本文開宗明義指出的,筆者之所以想動手寫這篇文章,正是有感於周保松十分誠懇的討論態度,因此我尊重他的立場,但出於澄清反資本主義左翼主張的必要,也應當指出,周保松似乎相當支持資本主義,因此在觀察全球歷史和政經發展時,對資本主義急於肯定,有時陷於盲目,而對過去反資本主義運動的經驗教訓則是匆匆帶過,不願深入,因此止步於流俗的錯誤見解而妄下結論,認為改變資本主義已被證明「不可行」。

反資本主義左翼的基本原則

反資本主義左翼的立場很簡單,只有一個原則:勞動者賦權,權力歸於所有薪資受僱者。企業要減薪裁員,行,把所有帳本公開給員工看看,讓員工來決定;企業要關廠外移,行,由員工來決定公司資產的處份,安排合理的補償或接管經營;由一小撮董事決定企業資源的配置,是反民主的,應當由受僱者集體實施自我管理,自己的勞動成果,自己所有和運用,工資工時等勞動條件也當由受僱者自行審議。這些要求都是違反資本主義框架的,但是反資本主義左翼並不因此劃地自限,我們主張這些權利都應該由法律確定下來,為了實現這一點,就需要成立無條件站在薪資受僱者立場的、反資本主義的左翼政權,這樣的政權只有在薪資受僱者大眾積極爭取民主的運動中才能壯大。

對勞動者賦權,就是針對資本主義弊病的根源進行改革,用受僱者集體參與的社會所有制代替資本家的私人所有制,用受僱者彼此之間平等合作的生產關係代替資本家對工人獨裁的剝削性生產關係。

筆者認為,反資本主義運動的成功必須經過什麼樣的道路,沒有人能預料,且這個答案依不同的政治和經濟條件也應有所不同。但唯一能確定的是,反資本主義的對策並不在某個先知的腦袋或某本經典裡,而是在每場爭取公平正義的勞工運動和社會運動之中,在每個挺身對抗資本家以及國家暴力的薪資受僱者們的集體智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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